旅行的樹

進階課程的教練是總教頭朱利安，他經常滿臉笑容，是個很有經驗、遇事沉穩的人。文課方面換了另一課本，我們只要在課餘自己把它唸完，每天下午撥些時間討論內容及寫作業就可以了，其他的時間都安排出去潛水。彼得幫我選了幾個他認為不錯的潛水內容，一項是拿圖鑑下海認識海底生物，一一辨認分類並紀錄；一項是我要再加強的海底羅盤定位導向；另外還有船潛、深潛及沉船潛等。在一次次的整備中，我對於這些裝備越來越熟悉，每次的下水都使我的信心又增加了些。我也一點一點地，更加被海中那奇妙的世界所深深吸引。

沉入水中有如進入夢鄉，聽覺遲鈍了，接收到最明顯的聲音是自己透過氣嘴呼氣，一大串氣泡在海裏一顆顆滾上海面的呼嚕呼嚕聲，這種穩定規律的聲音有如催眠曲般令我心安。潛水跟游泳不一樣，它比較像是在飛翔，自由漂浮於無重力的空間之中，四周圍環繞來去的，是流線型、各式奇異有如飛行器的生物。如果我沒有來學潛水，就不會親身體驗這深水面下的世界，這是一個口說筆寫難以形容的異空間，「開眼界」這類形容詞並不足以形容身心所獲得的全新體驗。

看來，我們的世界肯定比我能想像的更加歧異多元，可惜渺小的我只能以自己微少的經驗去看待事物。所以，積極開拓不同面向的經驗肯定是報酬率極棒的投資，這個世界到處都潛藏著有趣的事物隨時等著我去探索、去發現，只要我自己不放棄。

「絕對不要想跟大海對抗。」朱利安道：「如果你不尊重自然，不順勢而為，那麼有一天將為此付出慘痛的代價。」

這天早上他讓我們游到比平常下水時還要遠的海面上，帶大家下潛到一道海流中。我們照著他在岸上的吩咐，只是輕鬆的讓海流帶著走，當看到他的手勢跟著上浮出海面，才發現不過一下子，我們竟然已經離原來的位置非常遠了。

潛水學校

騎回邦城的路變得非常容易和舒服，來的時候甚至還曾因為危險而心生恐懼，要不是親身經歷實在難以想像，光是一個風的因素，整個環境就可以有這麼大的不同！

我直接去潛水學校報到，搬進了潛水客棧。安頓好後，騎空車去營地找貝瑞和凱倫，答應過的，回來要讓他們安心一下。我們喝茶聊天，貝瑞曾經在香港、泰國等地待過，對東方人很有好感，所以幾天前我在營地裏來去他才會特別注意我。「我希望妳在這裡很平安。」他說。凱倫提到他們還會在營地住三個星期，之後才會漸漸往南回去在新南威爾斯中部的家。談話中提到貝瑞隔天要去醫院，我看他跑來跑去很有精神大概沒什麼大礙，也不好意思問，並沒有細究。我答應凱倫，拿到潛水執照後要回來找他們一起慶祝，便回去客棧了。

潛水客棧的設計很像學校的宿舍，除了四人同住的寢室外，有一個很大的廚房可以容納多人同時煮食。另外，與其他旅店最不一樣的是它的交誼聽，這個大空間至少有五六十坪，中間靠牆有電視，電視區外擺放了五六個大型木桌，天花板上架著許多日光燈管，這是讓學員們唸書的地方呢！幾乎隨時有人抱著書在看。

我回來客棧立刻想到一件事，焦急不已。三天前報名的時候，辦公室就把課本發下來要我先看完前四章，馬上就要考試的。那潛水課本厚厚的好幾百頁，我陶侃搬磚載去芒瑞普斯然後又原封未動載回來，連翻都沒有翻開過。現在可好了，一晚上要K掉四章一百多頁英文，我拎了書乖乖的坐到應該正名為自修室的交誼聽。

  烏龜沙

果然是城市裏的營地，到處都架設著大燈，亮晃晃的。雖然天色已黑，卻清楚的可以看到四周的景象，許多人在營地裏走來走去。我很費力的在風中搭起帳篷，期間外帳被吹走了兩次，跟在後面一邊叫一邊跑自己都覺得好笑，好像叫大聲一點它就會轉個方向飛回來似的。存糧殆盡，也不想這麼晚出去找超市買菜煮飯了。營地對面有一家敞亮的肯德基，我買炸雞回來啃，好吃，但是看到人家在廚房裏做飯，又覺得自己真是奢侈。

這個營地有許多人住，很熱鬧，晚上仍進進出出。大約九點多我已經準備睡覺了，趴在帳內寫日記，忽然聽到入口處一陣吵雜聲，好奇探頭出去張望，竟然看見三個制服警察，他們提著強力電筒進來各處轉了一圈。哇塞！第一次住到有警察巡邏的營地，這個地方有什麼不妥嗎？我開始覺得怪怪的，可是又完全沒有概念。當晚倒是在風與樹的搖籃曲中，一覺好睡到天明。

早上睡飽快七點了。浴廁、洗衣房等公共設施旁邊的營位停著一輛廂型車，一個高高胖胖的男人一直站在搭起的天棚下看著來去的人。幾次來回他都很注意我，於是我們很自然就說起話來。他的名字叫貝瑞，很和善。貝瑞一招呼我走近，立刻領我到打開的廂型車前面，介紹給坐在床上的妻子凱倫。凱倫個子矮小，很胖，身體好像不太舒服，行動比較緩慢。他們夫妻感情很好，散發著一種強烈的相依為命的氣息。凱倫很高興地捉著我的手說話，貝瑞則站在一旁專心聽著，很注意凱倫的狀況，極溫柔。凱倫問完了所有她想知道的關於我的問題後，開始滔滔不絕地唸起來。

「女孩子單身旅行真的很危險，喬，妳一定要小心。千萬不要搭便車，隨時提高警覺，不要隨便相信陌生人，絕對不能喝他們給的飲料，像妳這樣年輕漂亮的女生我都很擔心……」

騎士

這十三公里的卡車之旅都是我在講話，穩重的老闆只是偶爾回應幾句，我們緩慢通過五公里因為路面翻修挖成的碎石路段後，便到達了一個叫米蘭凡爾的漂亮小鎮。老闆把我放在岔路上，指點方向後就離開了。從這裏要離開布魯斯公路岔進往海邊城市邦德堡的小路，距離邦城還有一百一十公里左右。我一心一意要繞路出去邦城，是因為韓國人陽所提議的潛水學校一直在我心裏發酵著。另外，在羅素的車上時，他們三人一番討論後在我的地圖上標示了幾個星號，指出他們一致認為必遊的好地方。其中一個在邦德堡附近，是個叫做芒瑞普斯（Mon Repos）的海灘。

「那裡有海龜上岸產卵。妳喜歡海龜嗎？」天啊！我喜歡海龜嗎？我瞪大眼睛對彼得猛點頭，其他人都笑翻了。

老闆指給我的路隱身在一片樹林的裡面，剛開始騎起來非常舒服，頭上總是有林蔭遮蓋，路上也沒有車，安靜到可以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後來地勢漸漸升高，逐漸穿越一個又一個的牧場。那些成群的羊和牛很好玩，尤其是牛，車子開過去不會有反應，可是我騎著阿貓經過一定每一隻都停止咀嚼抬起頭來，睜大本來就很大的眼睛，驚愕地瞪著我們瞧。牠們奇怪地望著我們，我們也不示弱地回瞪，偶爾對牠們大聲喊喊話，認識一下。

一直很納悶，為什麼動物對於腳踏車特別有感覺，不僅仗勢欺人的狗輩吠得特別大聲，更有甚者在後面猛追；有領域性的鳥類把我們認定為危險的入侵者；這些牛啊羊啊的也是一樣，遠遠的就警覺起來，注目禮要行到我們都不知道走到哪裡去了，才肯再次低下頭。

黛安

還在台灣的時候，許多朋友知道我要在澳洲騎車旅行，拍胸脯保證：「放心啦！澳洲的路平得很！」平得很？才怪！興許中澳沙漠給人的印象太過強烈了，澳洲雖然沒有什麼高山，但是這個東岸許多的地方其實很崎嶇，這種崎嶇是種很奇怪的崎嶇，我沒有看過這種路，怎麼說呢？就是凹凸凹凸不斷交換。可以把它想像成一連串排在一起的碗，當身處在碗底的時後，只能看到前後的路都通向天頂；而站在最高點時，則會看到下一個碗往下再往上的弧度。就這樣碗碗相連，而且那坡度很陡、距離很近。

我真是懷疑，到底是工程技術不好，還是偷懶？不然就是土地真的太過凹凸不平，不然怎麼不稍微剷平一下，這樣上上下下的不是很不好開車嗎？更不要說騎單車了，簡直像被當冤大頭般地愚弄，好不容易爬上去了，馬上要下來，再爬上去，再下來，再爬上去。爬了半天一點海拔高度都沒有增加，相反的體力卻大量耗損。而那可憐的意志力就更不用說了，這種無趣的鍛鍊連我自己都無法說服自己。所以每當遇到狀況比較嚴重的路段，想辦法鼓舞士氣就成了重要的工作。我常常要把那根無形的棍子再次插回頭頂，前面的紅羅蔔還得常常換新花樣。

比如這一天，我就在加油站的小店內買了瓶一點五公升的可樂帶在路上當誘餌，規定好只要騎滿二十公里就可以下來喝一次可樂。可樂耶！奢侈品，我願意增加重量載它，因為光是想到袋裏有冰可樂就感到滿足，為了等一下可以喝飲料腳上似乎多長了力氣，能夠支持得久一些。到了下午，可樂都已經變熱而且沒氣了，可是三點多鐘休息時，我喝著熱可樂，心裏竟然由衷地感到幸福！

傍晚時分我和阿貓爬進了小丘上的一個小聚落。夕陽照射下的公園綠意盎然，非常漂亮。我目不轉睛地盯著眼前的美景，感覺著變涼的風拂過臉頰。這時候有種經過一整天的辛苦跋涉後，反而不覺得累的麻醉感，就像長跑者在經歷了撞牆期之後，接之而來的那種茫茫然舒服的感覺。聚落裏有個小露營區，我和阿貓愉快地轉進今晚的庇護之所。

華麗的一天

不曉得為什麼，也許是再次離開安全的庇護投身未知，心情不是很好，一直煩躁不安。我的心哪經常跟不上我的腳，旅途上許多的人事物使我流連，但不管有多麼不捨，不是人家時候到了離開，不然就是自己該走了。喜聚不喜散的性格不斷被琢磨著，有時候覺得很累，但又無可奈何，只能任由內心的吵雜兀自喧囂。

騎了半天還沒有出城，突然注意到前面路邊車子的駕駛正要打開車門，這時候我已經騎到他後門邊了，感覺著自己的動量，我非常清楚已經來不及操控重裝的阿貓閃避，只能巴望他會先回頭看一下，或是晚一秒鐘開門。可惜都沒有，這人乾脆地打開車門，正正好撞上我和阿貓。我應聲飛出去，在空中翻了個筋斗，於五公尺外以青蛙姿勢正面四腳著地。

我趴在地上呆了幾秒鐘，爬起來後檢查，竟然毫髮無傷。還好戴著手套，不然兩個手掌肯定嚴重擦傷。回頭看，又是一陣驚嚇，所有的掛袋都已飛離車身，散落一地，而阿貓則無助的躺在馬路中間。還好當時後面沒有車子跟著，不然後果很難想像。

肇事的司機嚇壞了，慌忙地道歉，幫著撿拾路上的物品，然後不斷問我有沒有怎麼樣，要不要去醫院。我收拾好車子，覺得並無大礙，稍後跟那個司機兩人驚魂未定地一起坐在路邊的樹影下喝果汁，歇息一下，就再度出發了。

威爾和他的朋友

我們找到一家青年旅店，一樓的一側是賣牛排的餐廳，另外一邊則是酒吧，有座很大的吧台，後面牆上掛滿各式各樣的玻璃杯子。二樓是住旅店的人起居的地方。亞倫把車子停在門前，我們還未全下車，一位身材魁武、嘴上掛著笑容的人就迎出來了，聲如洪鐘。

彼得不放心堅持要先看環境，這位名叫威爾的老闆並不以為侮，立刻領著大家上上下下參觀一遍。

「妳覺得如何？可以嗎？」亞倫問，四個男人全都望著我，我認為很好，點了點頭，覺得不好意思，這個護送的陣仗有一點大。彼得和亞倫來來去去把行李和單車搬進旅店，羅素跟威爾描述了我的狀況，請他協助修車子。

「沒問題，我有個好朋友在附近開腳踏車店，明天就帶她過去！」

三個帶著一艘船的男人

高木老早就告訴過，往南一點的路上有一個有趣的警示牌，叫我注意一下，肯定會覺得很好玩，果然騎了約莫半小時就看到了這個讓人發躆的牌子。

澳洲的公路上經常可以見到像這種方形黃底，上面一個動物的黑色剪影。意思是，如果畫的是一隻袋鼠，就是注意袋鼠，如果是食火雞，則是注意食火雞，不然就是注意無尾熊、注意貓頭鷹之類的。我常常懷疑，到底有沒有人在注意？因為路上總是東一隻西一隻的動物屍體，騎車經常要繞過橫陳在前的袋鼠。有幾次還看到大型的猛禽被撞死在地上，其中一隻全身羽色雪白的貓頭鷹讓我不由得停下來駐足良久，手上沒有圖鑑不確定牠是誰，想要拿封口袋裝走又不可行，就算能夠將牠送去了哪裡，在這樣的溫度下也腐爛解體了吧！雖然可以近距離觀察這些動物，但是我捨不得對牠們照相，也寧願不要有這樣的機會。

高木強力推薦的牌子果然有趣，在所有的東西都被烤焦過三次的艷陽下，這個黃牌子上畫的，是隻腳上踏著長雪板，手裡握著撐杆，正在滑雪的袋鼠。注意袋鼠！所有在澳洲開車的朋友們。

風實在太大了，我很困難地拼命往前踩著，可是車子扭來扭去，就是不願意前進。為什麼沒有那種「注意大風」的牌子呢？這裏就合該立上一塊啊！上面畫個腳踏車騎士尷尬地讓風往後推的樣子，大概可以傳神。唉！應該也沒什麼人在這兒騎腳踏車吧！舉頭極目望去，到處都是灰茫茫的一片，難道風真的能夠沖淡顏色嗎？就連地上的紅土都失去了色澤。我們艱難地一點一點前進，在奮鬥了好幾個小時候後前輪不太對勁，好像越來越卡，停下來看果然不妙，爆胎了。把行李都卸下來，我掏摸出新的內胎換上，趕緊繼續前進。這一下耽擱既花力氣又浪費時間，速度也沒辦法增快，今晚到的了可以安全住宿之地嗎？該在什麼地方落腳呢？

我與辣椒的奮戰有時輸有時贏，採收的速度因為外在環境以及自己的狀況而時快時慢。手指因為不斷採摘而長水泡然後破皮，再碰辣椒就辣得很痛。

我想到行囊裏有一捲原封未動的透氣膠布可以派上用場，每天早上都仔細地用膠布一層一層將十根手指最外的兩節纏好再上工。結果好用的很，手指不再辣痛了，只是每每工作不到兩個小時，原本白色的膠布就已黏滿樹叢裏的灰塵，變成黑色的了。

此外，一樣行李裏從來沒有用過的物品，竟然在這裡也派上了場，而且終其整個旅程，它就只在這裡發揮過。什麼東西呢？哈哈！就是袖套啦！還好還沒有把它送人或丟掉，有它的保護使手臂免於日曬和樹枝的刮傷，可是大大的加快了收成速度呢！

所以，我搖身一變，成了昆士蘭偏僻鄉下的一介村姑，每天塗上厚厚的防曬油，綁緊遮楊帽，纏好手指，然後套上全新的藍白格子棉布袖套，拖著紅色大塑膠垃圾桶，獨自往曠野中那豔紅的小辣椒叢廝殺而去，在狂風與烈陽之下不懈地持續奮鬥。好歹採摘技巧倒真不斷精進，每天下午圍在我和史丹旁邊看秤重結果成了夥伴們的例行公事，上秤之後的成果分曉更是伴隨大家的歡呼聲，因為那指針一天比一天指向更高的數字。十、二十一、二十三、三十三、三十五是我的魔術密碼。

這幾天我也跟理查、馬克、唐還有文生混得更熟了。我很喜歡這些人，享受著每天來回兩趟的飆車和雖然獨自工作，但知道如果有事，有人會立刻狂奔過來的那種感覺。

清晨天剛濛濛亮，就被外面尖銳吵雜的鸚鵡喚醒。出來瞧，是整大群粉紅色的鸚鵡正來回帳蓬頂上的那棵芒果樹，啄食著初熟的野芒果。只被咬幾口的果實一顆一顆掉下樹，有些砸在帳篷兩側斜斜的外帳上再滑下地來。一位早起、照例是我沒印象，但人家認識我的阿伯走了過來。

「老渥叫妳把帳篷搭在這裏嗎？小心那些笨鳥掉下來會把帳篷打壞喔！」

「什麼？」我懷疑是聽錯了，掉下來的應該是芒果而非鸚鵡吧？

「啊哈！妳不曉得對吧？跟妳說，那些鸚鵡吃了很多芒果肉後，芒果會在肚子裡發酵，然後不久鸚鵡就會醉倒，從樹上掉下來。」他比手畫腳說得像真的一樣。

「真的嗎？」這倒是件有趣的事，我想要看看。但阿伯沒有再回答有關鳥吃醉的問題，倒是打量了一下帳篷。

雖然一夜狂風緊，但黎明終究還是來了。我一早爬出帳蓬，囫圇吞下幾片土司麵包抹花生醬，推上阿貓往工作的農場騎去。前一天渥夫已經詳細告訴路怎麼走，只要往北回去約一公里，再轉進小路沒多久就會看見工寮。經過商店時，渥夫的兒子約翰正在洗地，棚架下安靜齊整的模樣，與昨夜喧嘩熱鬧的印象強烈反差，所有的人都回歸崗位準備工作了。

我來到工寮前面的大鐵皮屋下，見到了其他的工人，有對夫妻和兩個年輕男子，除了其中一個較友善的男人告知可以將單車放在哪裡，其他人完全沒有理我，自己圍成一團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我發現除了那個跟我談過話的叫做彼得的人外，其他人都住在農場小空地的固定露營車裏，他們似乎在這裏住一段時間了，到處都是生活的痕跡。我默默跟著一起坐在長木凳上，驚訝地聽著他們互相抱怨老闆諸多嚴苛的要求，有人已經找好另外的農場，不久後要跳槽。他們正聊得起勁，一個新來的男子跑進來。「不要說了！他來了。」他們立刻緊張地停止說話，大家都站起來往外面的廣場移動。彼得告訴我是準備上工了。剛才那個後來的人跑過來握手，我們簡單地自我介紹，他叫做弗瑞德。

「等一下妳就站在我和彼得中間做，我們要收成青椒，剛開始一定不習慣，幾天之後就會順手了。」

大家上了卡車，在田間彎彎曲曲走一段路後就到了今天要收成的那片青椒田。彼得教我辨識多大的、什麼顏色的青椒是可以收成的，哪些又是不好的要直接丟到旁邊去。我們六個人排成一列，各自站立在一排青椒的旁邊，有另外一人操縱收成機器在我們前面往前移動。那台機器有個長長的橫伸在我們六人面前的輸送帶，我們要各自將自己負責那一排的成熟青椒摘下來，放到眼前的輸送帶上，輸送帶會一直往前捲到操縱機器的那個人面前，他會再檢查一次青椒的狀況後一箱一箱收集起來。後來我知道這個操作收成機器的人就是監工。

工人們必須跟上輸送帶往前移動的速度收成作物，我們彎著腰，不斷地採摘青椒放到輸送帶上。剛開始我不太確定青椒的成熟度，不敢亂摘，稍一遲疑輸送帶就移動一段距離去了。弗瑞德在隔壁行不斷擠眉弄眼示意，後來偷空悄悄對我說：「妳看大顆的就摘啦！不然跟不上會被罵。」果不然開始工作不到十分鐘，那個戴大墨鏡臉色白皙完全沒有表情的年輕監工走過來一頓唸：「妳摘這樣太慢了！小顆點的不要動，只要大的，開始變色的。」我有點嚇到，更加專心地工作，努力想要跟上。彼得和弗瑞德的速度很快，非常熟練的完成他們自己那排的工作後，便偷偷地幫我這排摘一些。過沒多久，橡皮臉監工下來，指著他們又是一頓：「你們兩個做自己的就好，那麼有空幫別人啊！還好意思常抱怨我往前開的速度太快……」

什麼都沒有却什麼都不缺的地方

中午隨便吞幾片麵包，趕緊上路。風很大是正逆風，車子騎起來很辛苦。我的速度本來就慢，被風一阻又更慢了。來澳洲之前我輕忽了太陽熱力的可怕，而從現在開始則逐漸見識到”風”那強大不可思議的力量。

很用力踩，想要帶著阿貓和自己以及所有的行李往前移動，平地上速度竟然沒辦法超過十公里！也還好這段路上沒什麼坡，不然根本就騎不動。兩旁一直都是看不到盡頭的農地。有那種瓜田，旋轉三百六十度所看見的，除了這條馬路、天際線以及透明得失去了藍色的天空以外，就是枯黃的泥土以及上面點點密佈的淺綠色西瓜。我從來沒看到過那麼多的西瓜，不曉得是不是把整輩子該看到的份量都用完了！芒果樹林也同樣駭人，每棵果樹都種在一定的位置上，一行行，一列列，縱橫交錯排列到視野的盡頭。我盡量不要把眼光望向那棋盤式的樹林，那墨綠色的迷宮似乎有種魔幻的力量，皇后與騎士擺好了陣仗，不斷呼喊著要把人叫進去廝殺。

平時對於空氣的無所不在簡直是完全的忽略，如今在強風不斷的推擋之下，我才清楚意識到自己原來一直是浸身在某種具有重量的介質之中。這個下午好長一段時間意識進入了模糊的空間，所有外界的聲音和影像都事先經過稀釋，在磨去陵角抹掉光彩之後才勉強到達我的面前。當我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的身體好似已經找到了在層層風中浗泳的韻律，與阿貓兩人正並肩快速地往前流去。

地圖上有個小小的名字印在上面，從那字的大小和顏色來判斷應該是人口極少但仍有人煙的小地方。我把希望放在這個地方，太陽西斜之後仍不懈地朝她狂奔，但願在她的懷抱之中可以暫時脫離這永無止境的灰黃夢境。傍晚六點多，正好身體與意志皆開始露出需要支撐的疲態，我看見右手邊一個小到不能再小的綠牌子，啊！終於到了，那種感覺就像是努力完成一天辛苦的工作，所以可以毫無愧疚的回家好好洗個澡，然後喝杯啤酒、蹓蹓狗，輕鬆一下了。